母片

一

罐蓋轉開的時候，丹尼爾·阿瑟諾往後退了半步。

「這什麼味道？」

「醋。」露絲·方特諾把片盤從罐裡托出來，指腹扣著邊緣，不碰片面。「醋酸片基，放久了都會這樣。」

罐底有一張試紙。去年她放進去的時候是藍色的，現在是芥末黃。她用鑷子把它夾出來，擱在桌角，沒有解釋。

閱讀機在一樓最裡面那間沒有窗的房間，罩著一塊洗到發白的布。她掀開布，開燈，等燈箱熱起來。館裡只剩她會穿片：片頭從左側導輪下方繞過去，壓片玻璃要先抬起，不然會刮。這件事她的手做，眼睛不用跟。

「一九九八年，」她說，「六月？」

「六月二號。第七版。」

她搖動手柄。一格一格的舊報紙從玻璃上流過去，分類廣告、颶風追蹤圖、一家賣血腸和炸豬皮的小店開幕誌慶。有幾段片子已經起皺，字在那裡扭成波紋。她放慢，停住，轉焦距環。

第七版右下角，一個不到巴掌寬的方塊。

〈海灣子午化工排水流入灌溉渠　下游稻田採樣送驗〉

【布蘭奇溝訊】布蘭奇溝一帶灌溉渠自週日起水色混濁泛白，並有刺鼻氣味。堂區官員表示，已會同州環境品質部人員採集水樣，以及下游稻田與小龍蝦池的土樣送驗。海灣子午化工發言人回應，廠內廢水處理設施日前進行管線維修，「不排除有少量溢流」，公司將配合調查……

阿瑟諾沒說話。他拿出手機對著玻璃拍了一張，又一張，再湊近，只框那個方塊拍第三張。第三張是糊的。他刪掉，重拍。

「九八年他們就知道了，」他說，聲音很低。「這篇就是他們知道的那一天。」

露絲看著那個方塊。她在這間館二十六年，這捲片子穿過三四次，從來沒讀過第七版的右下角。

「片子在壞，」她說。「最好不要再常拿出來。要進冷凍，預算我寫了三年。」

阿瑟諾點頭，眼睛沒離開玻璃。

二

三個禮拜後他又來，這次沒說要看片子。

他把一疊紙放在她桌上，迴紋針夾著，四十來頁。封面印著一家鑑識公司的名字，底下一行小字：數位文件來源與一致性分析。

「被告提出來的。」他說。「先看第三頁。」

第三頁是一張表。

國家數位報紙典藏庫所收《聖奧迪爾信使報》一九九八年六月二日第七版掃描影像，右下角為〈聖奧迪爾稻農看好豐收　合作社將辦稻米評比〉。相同或高度一致之影像，於四十一個網域共檢得三千八百一十二份；最早者為二〇〇九年個人部落格之鏡像備份，原平台已於二〇一三年關閉。另經學位論文十七篇及《聖奧迪爾堂區志》數位版引用。

第七頁是她的片子。阿瑟諾拍的第三張照片被放大印出，四周畫了紅框和箭頭。

本件影像與前述三千八百一十二份版本均不一致。依聖奧迪爾堂區圖書館公開書目，該微縮捲登錄時間為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一日上午九時四十二分，晚於系爭事實發生二十餘年，且該館從未就此捲進行數位化。另，醋酸片基劣化可於高溫高濕環境中加速。綜上，本件來源鏈不完整，無法排除後製或人為老化之可能。

她把「無法排除」讀了兩遍，然後從頭翻到尾。四十頁，沒有一個地方寫片子是假的。

「九點四十二分，」她說。

「妳知道這是什麼？」

「是我。」她把螢幕轉過去，登進館藏系統後台。「二〇二四年換系統，舊資料整批匯進來，每一筆的 created_at 都是匯入那一刻。三月十一號早上，鍵是我按的。不只這捲，六百四十捲微縮全部都是九點四十二分。」

阿瑟諾盯著那一欄看了很久。

「舊系統呢？」

她去翻備份。舊系統是二〇一一年裝的，匯出檔還在。M-0417，登錄日期二〇一一年八月。

「還是不夠，」他說。「九八到二〇一一中間呢？」

「卡片目錄。」

「卡片在哪？」

她沒回答，看了一眼他背後那面牆。那裡現在立著一座機櫃，兩台伺服器、一台備份主機，風扇二十四小時不停。八年前那裡排著十二座橡木卡片櫃，黃銅把手，每一格抽屜底部有一根鐵條穿過卡片下緣的孔，讓人抽不走。

報廢單是她簽的。那天回收公司來了兩個人，搬到第七座的時候，其中一個摸著櫃面說，這木頭好啊，真的，可惜了。

阿瑟諾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，只看到機櫃。

「法官看過這份報告了，」他說。「他看的是摘要，摘要第一行就是三千八百一十二。他不會來這裡。」他停了一下。「不會有人來這裡穿那捲片子。」

三

那天晚上她沒回家。

她在搜尋框裡打那個標題，一字不差：海灣子午化工排水流入灌溉渠。

回應出得很快，排版整齊，附了五個來源。

查無此報導。一九九八年六月二日《聖奧迪爾信使報》第七版所載地方新聞為〈聖奧迪爾稻農看好豐收〉。您搜尋之標題自二〇三一年起見於海灣子午化工訴訟相關社群貼文，經多個事實查核單位比對，相關圖片疑以原版面合成，屬誤傳資訊。

第三個來源是一篇查核報告，裡面就是阿瑟諾那張照片。他們把照片和典藏掃描疊在一起，標出十四處「字距異常」。她一處一處放大來看。十四處，每一處都落在片子起皺的地方。

她往下捲。第六筆是一份 PDF，《聖奧迪爾稻農合作社通訊》二〇〇一年第三期，掃描檔，紙面泛黃，第二頁有一行字：本社一九九八年稻米評比，承蒙《聖奧迪爾信使報》六月二日專文報導，特此致謝。

她回頭翻鑑識報告第三頁。最早者為二〇〇九年。

報告是三個禮拜前做的。三個禮拜前最早的一份是二〇〇九年。現在有一份是二〇〇一年。

她把 PDF 存下來，看檔案內容。建立日期二〇〇一年十月，修改日期二〇〇一年十月。這兩個欄位可以填任何數字，她自己填過。對方會怎麼回答她也知道：新近索引，三個禮拜前還沒被爬到而已。這個解釋是可能的。

凌晨一點，她走到路易斯安那文獻室，抽出二〇一八年版的紙本《聖奧迪爾堂區志》。書脊發出一聲細小的乾裂，只有第一次被攤開的書會發出那種聲音。她翻到農業章，從頭讀到尾。

紙本裡沒有稻米評比，也沒有化工廠。一九九八年只有兩行：稻作面積，產量。

她把書插回去。數位版有引用，紙本沒有。這只能說明紙本比較短。

四

館長韋恩隔天下午打電話來，口氣很鬆，像在講停車位。

「堂區法務那邊轉了一個意思過來。被告律師希望館方出封信，說明一下那捲片子的來源。」他頓了頓。「我先擬了，傳給妳看。就一句話：本館無法確認該捲微縮片之原始來源及登錄日期。」

她沒出聲。

「這是事實吧？」韋恩說。「卡片都報廢了，母片在哪也沒人知道。我們只是講實話。」

「母片在巴頓魯治一家微縮公司，」她說。「二〇〇九年就倒了。」

「那就是了嘛。」

她掛掉電話，打開韋恩傳來的檔。一句話，置中，底下留了簽名欄。每個字都是真的。

紙本的報紙也不在了。合訂本二〇〇三年就報廢了，拍完微縮的那一批都是。那張報廢單她盤點時看過，上面是奧黛特小姐的縮寫簽名。

傍晚阿瑟諾來了，帶著另一份文件。他沒坐。

「館方出那封信，案子就結束了。」他說。「除非有人能把九八年接到二〇一一年。只要有一個人說他看過那張卡片，看過上面的日期，我就能聲請勘驗原件，把片基送去做化學檢測。至少，要有人去看那捲片子。」

他把文件放在她桌上。聲明書。她的姓名、職稱、到職年份已經打好，中間空著一段。最底下印著一行：本人願受偽證罪之處罰，聲明以上所述屬實。

「這份我先附在聲請狀裡。之後開庭，妳要上證人席宣誓，把同樣的話再說一次。」

他看著她。

「妳有沒有看過那張卡片？」

她想了很久。她想起那些抽屜，一座二十格，一格兩百來張。卡片比一般紙厚，四個角被手指磨圓。奧黛特小姐的字往右斜，寫七的時候中間會多一道短橫，聖心學校的修女是這樣教的。奧黛特·蘭德里是她進館時的主任，館裡沒有人叫她蘭德里太太。她二〇一〇年退休，二〇二七年過世。她想起二〇二四年三月，她和兩個工讀生把卡片一疊一疊倒進回收公司的紙箱，倒了兩天。

她想不起 M-0417。

「應該看過，」她說。

「『應該』不行。」阿瑟諾的聲音很平。「對方會問妳日期，會問妳是誰寫的，會問妳為什麼記得。」

他走了以後，她把聲明書和韋恩的信並排放在桌上。

五

辦公室只剩她一個，機櫃的風扇在響。

她拉開桌上那格抽屜。不是辦公桌的抽屜，是她八年前留下的那一格：橡木，黃銅把手，正面一個小銅框，框裡插著一張褪色的標籤。她拿它裝筆、迴紋針、一盒還沒拆的試紙。十二座櫃子只留了這一格。那天搬到最後一座，她覺得總該留下一點什麼，順手抽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格。

標籤上是奧黛特小姐的字，往右斜。

MICROFILM　M-0401—M-0700

她看著那個七。中間多了一道短橫。

抽屜是空的。卡片八年前和其他四萬多張一起進了紙箱。M-0417 曾經在這裡，在這根鐵條上，夾在 M-0416 和 M-0418 中間——這件事她可以確定，編號就是這樣排的。她不能確定的是卡片上寫了什麼。

她把試紙盒推到一邊，拿起筆，攤開聲明書。

她寫得很慢。一張目錄卡長什麼樣子，她比任何人都清楚：左上索書號，右上登錄號，中間題名、出版者、起訖年月，最底下一行登錄日期，月、日、年。奧黛特小姐習慣用藍色原子筆。九八年的卡片泛什麼顏色，邊角磨到什麼程度，她都知道。

日期要算。報紙每月月底收齊，微縮公司隔月初來取件，大約四個禮拜送回；奧黛特小姐總是在片子回來的那個禮拜登錄。六月的報紙，七月初取件，八月初送回。

她寫：

本人於二〇二四年三月間辦理卡片目錄報廢作業時，曾親見索書號 M-0417 之目錄卡片。該卡底端登錄日期欄以藍色原子筆書寫「8-7-98」，字跡為前主任奧黛特·蘭德里所書，數字「7」中段有一短橫，係其書寫習慣。

她停下來看那個「8-7-98」。她算得很仔細，它很可能是對的。也可能差一個禮拜，或差一個月，或者那張卡片根本是別人登錄的，用的是鉛筆。

她在那行印好的字底下簽了名，寫上日期。

韋恩那封信，她拖進垃圾桶，又從垃圾桶拉回來，存進一個用今天日期命名的資料夾。

六

隔天早上阿瑟諾來拿。他站著讀，讀到「中段有一短橫」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
「妳確定？」

「確定。」

他把聲明書收進公事包，沒有再問。走到門口，他回頭。

「勘驗大概要排兩三個月。」

「片子不能再放室溫。」她說。

她從櫃子裡取出那個金屬罐，裝進夾鏈袋，擠掉空氣，外面再套一層。她用麥克筆在袋子上寫：M-0417　11/10/32　R. Fontenot。然後她走到員工休息室，拉開冰箱上層的冷凍庫，把不知道是誰的一袋小龍蝦尾和一盒血腸往裡推，把罐子放進去，關上門。